語言的甜蜜點

聰明的朋友

我有個朋友叫陳品，是個我十分佩服的人。在一些人眼中他是創業家或小老闆，我卻最佩服他對人心、社會等等事情的觀察能力。他總是能夠用自己很特別的觀點，既跳脫、又有邏輯的總結出特別的結論，是我心目中的聰明人。

幾年前，他做的專案寫了一篇白皮書，名為「Blackwhole Swap」，在區塊鏈產業界被瘋傳，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當時一家知名 VC - Dragonfly 的 Haseeb 當時發文說，這是他近幾個月來看到寫得最好的白皮書，這個項目也取得了一定的成功。

項目實質內容在做什麼，我覺得不是那麼重要。但後來我在問陳品對於這篇白皮書得到大量迴響有什麼心得的時候，他跟我講了一席話，看似嘴砲，確實十分精準的話，大概是這麼說：

「大家都喜歡看超過自己知識範圍一點點、有那麼一點難、又在可理解範圍內的東西，因為這是學習知識的甜蜜點。所以這篇白皮書我只放了一行數學，大家稍微用點腦就可以看懂，然後就會洋洋得意覺得自己很聰明。」

「大家如果稍微動腦之後看懂，就會想要分享給別人，因為可以顯得自己夠聰明。」

AI 怎麼說

我把這個故事講給 ChatGPT 聽後，它告訴我這背後有幾個相呼應的心理學理論：

1. IKEA 效應（The IKEA Effect）—— 關於「投入心力後的成就感」

這是一種認知偏誤，指人們會對於自己投入過勞力或心力去創造、理解的事物，賦予不成比例的高評價。這行「需要稍微動腦」的數學公式，正是刻意製造了認知的「沈沒成本」；讀者因為親自付出了腦力去解碼並獲得 Aha-moment，這份由自己參與建構的理解便顯得格外珍貴，進而產生「這篇文章寫得真好」的主觀錯覺。

2. 社交貨幣（Social Currency）—— 關於「分享是為了自我形象」

根據行銷心理學家 Jonah Berger 的理論，人們分享資訊的動力往往不是為了幫助他人，而是為了藉由資訊來鑄造別人眼中的自己。當讀者看懂了那行稍微超綱的數學公式，這個知識就成為了一種高價值的「社交貨幣」；轉發這篇白皮書的行為，本質上並不是在推廣項目，而是在向社交圈隱晦地炫耀：「我也看得懂這麼硬核的東西」，藉此確立自己聰明、前衛的社會地位。

我不確定陳同學，知不知道自己引用了這麽多學理，但無論如何懂的把這些元素用在一篇寫作中，知道如何控制難易度，並且理解分享心裡對散播的重要，我都願稱他為一個聰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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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件事輕看似容易，其實實踐上在寫作者的角度很困難。就我自己的經驗，時常在寫文章或準備發表時，或多或少在自己的文章裡想要賣弄學問、來博取跟他最為接近的 1% 的人之認同。就我自己內容輸出的經驗，這可能也來自不想要「太水」。但太過鑽牛角尖的文章，最後成效往往一般，到時候就只能想，一定是自己曲高和寡，看得太有深度，讀者才跟不上吧。

這件事情之後，我時常會想起這段話，或是用它來審視一些自己想要轉發的好文章：我喜歡他有沒有可能是因為它剛好踩到這個甜蜜點呢？我覺得，十有八九都是真的符合這個模式，每當我又注意到這件事的時候，我就會又一次讚嘆心理學的美妙。

換個角度來說，這種文章成功地找到最大的聽眾：它們能在一些人們既有的知識上，再多上了一層深度，或是在大家既有的共識上，多探討多一點深入，才引發了大家的共鳴。能夠準確認感知到這個「基準」在哪裡，是一個不簡單的能力，甚至是個容易被低估的能力：畢竟一般專家學者往往帶著文人相輕的眼光，看待這些不夠深入的文字；而且當一篇「好文章」被寫出來後，也很容易讓人覺得它的好理所當然，或是難以被歸因。

結語

說了這麼多，也不是覺得一定文章該怎麼寫，只是這陣子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這個故事，有點想要重新開始審視自己對寫文章、以及對一些媒體內容的視角。

有時候一篇文章不夠深入、不夠完整、不代表它不好；也有時候，大家都覺得好，不代表它是對的，只是它踩在了讓每個人都更能接受的語言甜蜜點上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