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頓悟（一）：犧牲的意義

人生體悟系列前言

這幾年，我開始發現我好像真正開始能從別人的話裡「領悟」到一些東西。這講的通常不是知識上的學會或聽懂，而是有點哲學層的東西。聽起來很深奧，但有趣的是，他們常常都是簡單的幾句話，甚至以前覺得大家都可以講，但是現在覺得莫名深刻。我想，這就是「懂了」的感覺。

我覺得這兩年來，令我最印象深刻的這種經歷大概有 3 - 4 次。今天我特別想寫寫跟「戰爭」時事相關的，理想與犧牲之間的關係。

聽見遠方的哭聲

今年年中的時候，有天在看 YouTube，不小心看到一個叫「奇葩說」的中國辯論節目。其中

就十分有趣：「美術館著火，救名畫還是就小貓？」其中李誕就成就了號稱史上最精彩之一的結辯，其中就是反駁了前一個辯方「要能聽見遠方的哭聲」這樣的論點，做出來的反駁：以上擷取最後精華的一段：

我有很多這樣知識份子的朋友，他們知識多了之後，他就覺得天將大大任於斯人也，他也不苦其心志，也不勞其筋骨，天天就想怎麼犧牲別人：怎麼犧牲這個這個去就那個，怎麼犧牲小的去救大的，怎麼犧牲近的去救遠的。你們瘋了嗎？

不要這樣，歷史已經告訴我們了：這個世界維繫，靠的是我這樣自私的人：我們這樣自私的活著，但我們不傷害別人，這個世界才能運轉。

而正是這些為了所謂的宏偉的事業，為了一些遠大的目標，去不計後果的犧牲別人、犧牲別的小貓的人，頻頻的讓我們這個世界，陷入大火。

當下聽到這個結語的時候，真的有種被當頭棒喝的感覺（也可能是他們節目聲音效果做太好，推薦大家用我上面的連結去看一下那一小段）。這件事情最容易聯想到的就是戰爭了：戰爭乍聽之下無疑是殘忍的，但是諷刺的是，很多人是支持戰爭的，因為在很多論述下，戰爭有其必要性，而且我們也被教育成如此。尤其是身為一個台灣人，我聯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所謂不斷鼓吹「為了民主價值不惜跟中國打仗」的一方，究竟是「宣揚正確價值的人」還是「讓台灣陷於大火的人」呢？

以巴衝突

第二個切身的例子就是最近開始的以巴衝突。老實說我本來不太了解兩國的恩怨糾葛的細節，但不需要很了解也可以知道，這件事從一開始就無法定義對錯。巴勒斯坦有恐怖組織是事實，以色列在過去好幾年靠著軍火「騷擾」巴勒斯坦也是事實，現在因為一場恐怖攻擊的導火索，兩邊全面開戰，甚至以色列已消滅 Hamas 為名義全面封鎖加薩、殺了無數平民，更讓我對於上面這個「為了一些遠大目標，去不計後果的犧牲別人」的人，有種形象化的感覺。

這裡不是要特別指出以色列不對，而是事件很容易看出，利用「恐怖主義」四個字，可以如何輕輕鬆鬆讓多少人把「戰爭」和「死亡」視為理所當然。

犧牲別人 vs 犧牲自己

回到前面我們大家比較熟悉的中國台灣的例子，我相信這是大家都跟無數身邊的人討論過的議題：如果有一天中國侵台，到底要怎麼辦？

我先說我自己的立場吧，我是不想打仗的。或著再退一步到個人層面來說，我其實不在意別人打不打，但我自己肯定不想上戰場。理由很簡單：我是二兵，二兵很爛；三年前當兵四個月都在打掃排隊，我不覺得有被訓練到有上戰場的能力，所以上去就是送死，何必呢。尤其我不覺得我這個人沒用，如果要抗中保台，肯定有很多我可以做的事情，例如去上網寫個釣魚網站想辦法騙中國人的錢來給台灣政府買坦克車，都比較能發揮我的能力。我不想打仗，不代表我就希望台灣被統一，只是我希望在個人實際層面上，我不需要用這種方式去對抗我的敵人罷了。

我也遇過很多非常堅持要「武力對抗中國」的人，也就是支持增加台灣國防、增加訓練、準備好打仗的那一類。我覺得有趣的是，有些人可以說動我，有些人只會讓我覺得聽了很惱怒。

我仔細想了很久，發現這兩種人（兩種論點）之間最大的差異，就是他們到底是願意犧牲自己，還是願意犧牲別人。

願意犧牲別人的人

總有很多政客、愛出來喊口號的文藝青年，可能當了高官，真的開戰也不用打仗，或是有些根本就沒服兵役的人或是女生，喜歡出來講：「打仗保衛民主理所當然」、「真的打起來台灣不會輸」。

我只要聽到這些人講出這種言論、我就會很怒，然後很想回一句：「你那麼想打仗，要不要我付你現在薪水，你去當職業軍人？」

我本來覺得，會討厭這些人講這些言論、是因為他們根本就沒當過兵（不了解台灣國軍的狀況）、或是因為自己開戰的時候也不用下去打仗，只是打嘴炮所以討人厭。但我覺得進一步想，這些或許有些表面，因為並不是你沒當過兵、或你不用打仗（是女生），就不能發表意見。

所以這種人會讓我不爽的原因，是這些人的說辭總是好像貶低了真正去打仗的人的生命價值，並且不尊重現在國軍「在軍令下沒有選擇」的這個處境。身為一個有選擇的人，是很難去體諒沒有選擇的人的心態的，就像一個有錢人無法體驗窮人的種種一樣。

所以很多人的論點一直停留在非常「高」的層次時，你會發現他怎麼樣都像是一個「犧牲別人的理由」。他們無法下降到個人層面，甚至無法說服自己下場打仗。我對這種人、這種論述真的都沒什麼 respect。我覺得很多所謂研究兩岸的人其實是這樣的，他們停留在一個很高的視角，把兩個國家打仗講的好像是一些很客觀必須發生的事實、把一些人命歸於必要的犧牲。

但當你面對一個「真的打仗要下戰場的人」時，你所有大於個人層面的「理由」，都會被翻譯成「我要被犧牲的原因」。因此這樣講話是無法說服任何人的。至少，沒有辦法說服我。

願意犧牲自己的人

我其實遇過一些人，會讓我覺得他們可能，有點接近說動我要靠武力保台。

其中第一個讓我有這個感覺的是以前當兵時的某位班長。我感覺他是整個營區最認真的軍人，每天跑步練體能什麼的一堆。他在快退伍前某個晚上跟我們談心時間，突然說了自己為什麼參軍，是因為他從小就覺得要報效國家，並且認為上戰場為了一個使命犧牲是偉大的事。他說如果打仗了，他一定跑在最前面帶我們，敵人來了一定也擋在我們前面，聽完都莫名感動了起來。

記得那天睡覺前我還跟一個鄰兵聊了這件事，說早點找這個班長來，動之以情，搞不好很多人還比較會考慮簽下去。怎麼之前來招募的都是一群鼓勵你牽志願役就可以輕鬆存錢的臭米蟲。

我也在影片中看過一些稍微老一輩的人，可能打過八二三炮戰之類的，他們對於中國也有很高的敵意。他們會說，以前就打過仗，現在一把年紀了，要打我還是要上戰場。或是不少經歷過「不民主」時代的人，他們會覺得為了民主，為了台灣的未來，真的打仗了自己也要上戰場，因為不願回到過去集權的時代、不敢想像當時爭取來的自由又被拿走。

講的簡單一點，就是一群願意上戰場的人。這群人，就被我歸類為「願意犧牲自己的人」。

我覺得這種人才是真正有辦法說動人。諷刺的是，他們講這些話好像都不是為了說服誰，或是想要證明甚麼觀點是對的。很多人單純的表達自己想要做什麼，為什麼願意做這些事，反而成為最強而有力的論點。

或許，很多東西都要回歸個人與人性，究竟一個價值值不值得每個人捍衛，不應該是哪個政治家說了算，也不是哪個學者研究了2000 年歷史脈絡之後說了算，而是每一個人心中自己的一個度量衡。如果有一個人真正相信我們應該全民武裝捍衛台灣民主，我覺得以身作則真的是最好的方法，他真的滿有可能打動更多人支持他的理念，畢竟人心並不是那麼不容易撼動。可惜的是，我從來沒有看過在兩岸議題上有這樣的人物。

強調一下，我還是絕對反戰派（待會也會講），這裡只是要描述一些講到這件事情時，讓我比較不會上頭甚至覺得可以理解的論述方法而已。

犧牲是什麼

我覺得我體會到最大的感悟就是，犧牲其實分成犧牲別人跟犧牲自己。我們常常搞不清楚一個人在講犧牲的時候，究竟後面的受詞是什麼。我的結論是：

一個人若是願意犧牲自己，那代表他相信一些超越自己生命（或不一定是生命，但就是你犧牲部分生活）的價值，所以我覺得這必然是偉大的。就像 Edward Snowden 犧牲了自己的生活、自己回到自己國家的權利，也要向世界公開他覺得對的價值。 這是我心目中偉大的犧牲。

但如果一些人他相信很多事情，需要「犧牲別人」才能完成，那這就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例如在商場上不惜為了自己（或任何人），願意出手「背刺」某個人而完成目的的。我想，戰爭在絕大部分的時候都是比較像是這種。最令人厭惡的是，很多支持這些論點的人，反而還自己覺得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高喊「必要的犧牲」這些詞，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高喊的犧牲，只是獻祭別人而已。

下次再有人提到「犧牲」這兩個字得時候，我一定會多想想，說話的人到底又是要犧牲別人，還是犧牲自己呢。

戰爭與犧牲之間的關係

我覺得我心裡是個嚮往和平的人、我也相信我們想像的壞人其實都沒有那麼壞。這次講的很多例子，都圍繞在戰爭這件事上，是因為我覺得這是身為一個台灣人一定要思考的問題，但也有點不可避免地把所有事情上綱到一個很極端的層面。

本來，犧牲這件事情，可大可小，但戰爭之所以可怕，就因為他會把集體「成本」拉到最高，讓我們一時之間變得沒有選擇，只有一或零，沒有協商的餘地。如果提到戰爭，犧牲就不再只是犧牲一個下午、犧牲自己的薪水、犧牲自己的國籍這種命題，而是直接變成家破人亡，失去親朋好友這種問題。

所以我不用經歷戰爭我也可以痛恨它。我也痛很所有嘗試把戰爭合理化、正當化、或是簡化的言論。因為它是複雜的，牽扯到別人生命的，所以我覺得我不應該、甚至沒資格，下任何正當化這件事情的結論。一但我習慣性地說服自己，怎麼樣的情況下，我能把別人的生命看的比某個「我相信的價值」還廉價時，我就像上面說到的邪惡的人，更靠近一步。

那一陣子在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一直重複聽的就是這首歌： Green Day 的 21 Guns。小時候聽的時候根本不知道他們在唱什麼，但長大後發現，這是一首反戰的歌，而且光是前兩句歌詞，就比我這一整篇文章還要深刻：

這兩句歌詞很好的說了，或許很多事情我們該為之「戰鬥」(fight for)，但並不代表我們必須為它而死。我想，很多人正當化戰爭，是因為他們忽略了 fight for 與 die for 之間的這塊鴻溝。

我想，現階段的我，確實有很多想要為之奮鬥的理念，但會為了什麼犧牲自己的生命嗎？還沒有，這或許要等到一個價值牽扯更多人的生命價值時，會是自己摯愛的人的生命時，才有可能吧。

還有最後的一段：

最後一句歌詞 “Like a liar looking for forgiveness from a stone”。 後半段我自己的解讀是，一個人在墓碑前妄想得到原諒的畫面，而他是個說謊者 (Lier) ，這是個非常重的詞，因為這些人過去都欺騙了自己、自己的人性。

我想，這也會是我這輩子都反戰的很大原因吧。

或許真的陷入戰爭的時候人會殺紅了眼。但或許。在戰爭中最不幸的，或許反而是留下來的人，當自己回首自己的過去，發現自己傷害了多少人，手上沾滿了鮮血，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得到原諒，甚至得不到自己的原諒的時候，或許才是戰爭對這世界最大的詛咒吧。

願人類真的能盼到戰爭都停止的那一天。

而我希望自己會記得，未來無論如何不要成為「願意犧牲別人」的那類人。

Did you stand too close to the fire? Like a liar looking for forgiveness from a sto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