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正義與邪惡

又到了我的胡思亂想時間

分享一下這禮拜來新加坡，遇到最發人深省的談話之一。

M 先生曾是某個大的造市商系統化交易頭頭，就連視訊鏡頭前的穿著打扮，都像是電影裡面華爾街的人。前陣子由於他自己出來開一個跟 DeFi 相關的專案，所以聊過幾次，並且在我的開源專案上面合作，被他們拿去蓋產品。

從第一次視訊會議起，M 先生就被我歸類為「不同類人」：純金融的背景、認識一堆高大上的人、動不動就愛提自己認識那個銀行的老闆。他看不太起現在 DeFi 在做的東西、講話很靠北，會直接說很多團隊就是不可能會成功（包括我很要好的團隊…）。當時的我，覺得他完全不了解 DeFi，不了解我們現在做 DeFi option 遇到的困境還有一些原則。總而言之，我的感覺是這個人非常難相處，而且就是我們想要打敗的「Trad-Fi 仔」。站在推行專案的角度，該合作的還是合作了。不過這幾個月比較少聯絡，因為他們暫時跑去做別不是選擇權相關的產品。

這次來新加坡，就抱著見識銀行家的心態跟他見了面。讓我大吃一驚的是，跟印象不同的是，跟他聊天的時候反而覺得這個人很天真，也很接地氣。我們聊了很多有的沒的話題，像是對於科技的想像、黑鏡裡面哪些技術可能被實現等等。他也跟我講了很多他知道的「大公司」現在在做哪些跟 DeFi 相關的嘗試，老實說有好多點子真的很不錯。

其中有一度，他跟我說，我應該加入他們，他們跟 Paypal 之類的底下某專案要一起做什麼新的東西。如果做出來，可以直接把著個產品放到幾億用戶面前。他跟我說，他能讓我把我的時間花在「真正能夠造成改變的地方」。

聽到這裡我是真的有點不是滋味。我還算委婉的跟他說：「比起為一家大公司工作，我更想要待在一家小公司裡，想辦法 fight against 這些大公司。」

但他的下一句話讓我無力反駁。他說：「你們想要憑藉一己之力去駁倒這些大公司是不可能的，更不要說撼動傳統金融的地位。因為他們是一個同盟（Alley）。你唯一能嘗試的，是跟擁有同樣影響力的人聯手，一個一個擊倒他們。」

他講到這裡的時候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快被說服了。對呀，我們好像真的總是打著「新時代、新技術」的旗號，拒絕跟這個體制中的既得利益者合作。在 DeFi 領域待了幾年，我自己已經被培養出一個敏感的神經反射：只要看到一個 Protocol，就先看看到底多中心化：是否有誰可以控制所有人的資產、合約是不是可升級、有沒有白名單或黑名單等信任假設。有的話一定先噴一頓，然後把它歸為「Ngmi (Not Gonna Make It)」的一群。畢竟他們都在很大程度上，違背了去中心化的核心價值，這樣的專案被歸為「來蹭區塊鏈熱度」確實沒什麼問題。但老實說，在這樣的嚴格標準下，不要說傳統金融或是大公司了，任何想要「牟利」的公司，幾乎都是過不了這樣的審查的。

但我確實沒有想過，或許這一切都不是一蹴可幾。我們可能真的沒辦法從所有人把錢存在銀行，一步就跳到所有銀行都消失，大家都「Bankless」。

我在很大程度上應該算是 Open Source 以及去中心化的 Maxi。在我自己過去設計的所有專案中，我也總是把這些看似有點烏托邦的理念放在首位。我真的從來沒有想過一條「實際」的路，如何一步步改變這個世界的實際方法。或許，我的能力也不足以讓我看出這之間該用什麼樣的方法連結現有世界，以及理想世界。

於是我問 M 先生，那你現在想要打倒誰呢？你眼中的這條「轉變之路」到底應該怎麼走呢？果然，他有一套自己的想法，他說他想先從「資產管理 (Asset Management)」這些公司下手，因為他們這種 custodial 然後賺管理費的商業模型是最欠取代的。單看這件事，離所謂的完全去中心化還很遙遠，但他確實有一套自己的邏輯，一套幫助整個金融體系「升級」的想法。

我並不想要過度上剛這樣的體悟，因為我覺得我自己很清楚推廣真正去中心化的意義與價值、而我也覺得這是現在這個生態系裡面最缺乏的。因此我並不會因此覺得我要馬上全盤接受，並去開始做一些支持 KYC、支持審查、或是所謂幫忙短期轉型的事情。

但我確實該用一個更寬容的心態去看待一些處在中間的人或專案。當然，中心化該噴的地方也要噴，但可能不用那麼走心。

或許與人為敵是真的愚蠢。尤其是在資本主義的世界裡。 或許這世界上沒有絕對的正義與邪惡，也沒有絕對的對錯。在「最邪惡」的人面前，沒那麼邪惡的人如果聯手的話，也能自稱正義聯盟。

這可能是之前自己的一個盲點吧。所謂社群網路讓你找到自己的同溫層，很大程度來說，或許我已經被「去中心化至上」這樣的同溫層籠罩，只要稍有不夠中心化的服務出現，大家都會直覺上覺得這是不對的。但理性的來看，總是需要偶爾跨出同溫層，才能找到跟別的雲層的人溝通的方法吧。

也或許這種同溫層現象已經讓我不習慣甚至抗拒與同溫層以外的人溝通，把他們歸為「不同路人」可能也是一種躲避溝通的方式。但我開始發現，很多這樣的人其實腦子也是很在線的，例如這位 M 先生。

看得出這是 Midjourney 畫的嗎

他還跟我講了一些最近聽到的 alpha ，有些新東西是真的聰明。

果然這些壟斷世界財經幾十年的大公司西裝仔們，還是挺有料的。在他們面前，曾經幻想搞個幾年 DeFi 就要打敗 TradFi、小看他們的我本人，或許才是真正的傻瓜吧。